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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的欲望

读《情欲》这本书,有两种读法。当作黄色小说看,或者当作文艺片看。

黄色小说的很多特点它都有了,连绵不断的性交,大特写,淫秽的话语,喧闹的人群,畸形的关系。陈述的语句或许多多少少有点类似,但本质上不是一种东西:一种意图暂时性地满足男性的欲望;一种锋利地讽刺男人,用男人惯用的语言和想象。这里面非常关键的一点就是写法。《情欲》不黄,就是把那些删掉的地方还原回去也不黄,那些隐藏的很好的讽刺,就像肉丝中间的苦瓜,大嚼起来未免倒胃口,正确的吃法是细嚼慢咽。

耶利内克的作品也是这样的,存在正确的读法:要放下一切,什么都不想,不听音乐,不看手边的东西,不喝水――水也喝不得的。坐好,挺胸直背,两手扶书。倒不是说就只能这么读,但是她的书弥漫着晦涩,虽然晦涩仅仅对气氛进行了渲染,作品所写的东西并不包含任何程度的晦涩。晦涩使得我们集中注意力,看她的书和看油墨没干的报纸是两码事。

晦涩使得看书的人集中注意力于书本,书本却不回报于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难以理解的地方。通篇不过是大大小小的若干次做爱,以及夹在做爱中间的一点点可怜的情节和心理描写,以物比之,可以说成是双层吉士汉堡里那两片腌黄瓜。

也没有什么比喻, 多余的比喻一点也没有,大多数时候都恰到好处。"这帮年轻人都是他妈太阳拉出的屎,那么早早地都下山了。"干净利落,对比我看过的中国女作家的作品,那些泛滥的修辞,所营造出的糜烂的华丽,只能理解为她们不肯解下几千年来中国女人的沉重。好的还是有的,不多,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怎么写,就拼命化妆。用不着那么多文字的化妆品,那些东西都是留不下来的。看看耶利内克:她的比喻都是极简单的,眼睛扫过意思也就明了了。没有双关,有也不是太多,那种好像到处都是的双关算不得双关的,不然就根本看不懂她写的文字了。

也可以说耶利内克写的就是成人寓言,阴冷得很,仿若飘过窗前的冬雨。不怀好意的声音构成了混沌的海,我们打开书,书把我们扔入海里。"谁上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说,声音比人重要。"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她也不给我们指南针,要想从书的混沌里出来你还要靠自己的努力,可能失败,可能成功,但成功也没有把握,我们只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书的结构,给人的感觉就是被胡乱地叠在一起,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搭出个鸟巢。不像传统小说那样脉络清晰,也不像一些现代派小说那些显出工整的紊乱,而是浑然天成的混乱。想到哪写到哪,至少读起来是这样的。结构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情理,随便翻开:故事情节从工厂转移到她家中,没有任何的过渡,一段结束,另一段开始,仅此而已。

语言也是相当值得一提的。像极了连绵不断的自我暗示,"我"很少出现。这种语言是很适合阅读的,如果在语言上下点功夫来让读者读的舒服的话。但很明显这种功夫是没有下的,这也是新小说派以来的一种写法:小说不是让读者累了躺着看的消遣,小说是艺术,读者要端坐,认真的投入,像欣赏断臂维纳斯或者神秘的微笑――蒙娜丽沙那样。于是小说的闪光点被深埋在文意、暗喻、双关里了,不付出很大的努力去读的人是不会被文字吸引的。这可以看作是小说的贵族化趋势。阿兰・罗伯・格里叶,克洛德・西蒙,娜塔丽・萨洛特。很难说作者没有受过他们的影响,因为太像了。那种有意无意的刁钻,读着读着在意识里就失去了自我,语句像小溪一样自然地流入心田。作为先锋文学的价值也便凸现了出来,虽然作为读者来说要话费一些时间来接受这种累人的读法。不过作为消遣,我们还有电视,还有电影网络电脑游戏,所以原先的消遣也就晋升为艺术。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

作者在努力地抛弃作为叙述者的作者,让你无法感到她的存在。就像是一些电影剪辑,杂乱无章的堆放在一起。都是从一个女人的一生中随便挑出来的,然后粗粗的排列一下先后顺序,就搬上银幕让你看。当然时不时还是会飘出"我"的幽灵。所以说作者也在制造一种精神错乱的印象。一切就像是发生在精神病院里一样,你听一个病人在跟你讲她所知道的一切,而你也是有病的。所以故事就这样颠三倒四佶屈聱牙,好不容易才还原出这部小说。因为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听来的,所以一切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没有感情,没有人间的温暖,连冷冰冰的理性也不见了,可以说是地狱都不如。或者说是地狱的第十九层。她的语言,她的结构,她的文思,或者不如像她写文章那样把这些东西一锅煮:她的小说。

就像别人评价的那样,她的小说有种剥离感。把我们从我们日常性的生活中给剥离出来。她不是在写幻想式的骗钱货(即使是这种东西也总是来源生活的为了满足我们生活中的欲望的)。她写的是我们的日常生活。但是用的不是我们日常的所熟知的口吻。或者说是她发明的新的写法,虽然这种写法别人已经在别的领域用过了。

她的小说弥漫着精神强迫症。她不管你听不听看不看,她只顾说,说她自己的。她却又想让你听,她却又知道你根本就不想听,因为你很忙。所以她就强迫你听。所有的人物都是这样,他们发生他们的事,过他们的日子,即使混乱,也和你不相干。但是他们的所以生活都是为了别人看,所以一开始就带着很浓的精神强迫症气息。语言连着语言,仿佛曝晒后的巧克力,全都粘一块去了。人物连着人物。故事连着故事。情节连着情节。因为混乱,你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读起。一般的小说,就像一大碗面条,每一段就是一根面条,你吸完一根,然后下一根,每一根都不长不短,虽然现在好像流行更短一些的。你让你的眼球顺着头看到尾,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于是面条算是吸完了,一段就算是看完了。然而她的小说却像是打了结的,缠绕的曲线。你好不容易找出一个头,开始吸,却发现一根面条居然是那么的长,而且好像没有尾一样――即使作者把每段都分开而且打上一个回车,但那没用。你还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吃完这条在吃那条――所有的面条都连在一起去了,仿佛是这样。仿佛没有尾巴一样,不、连头都仿佛没了。终于你吸完了,发现好像一碗就只有一根一样,累得筋疲力尽,却发现她又跟你端上一碗――下一章节又开始了。所以说看她的小说很累的,是一项体力活。不要指望你在看肥皂剧。而她又不是等你慢慢看,她在强迫你往下看。这种气氛就弥漫出来了――精神强迫症。

她的小说是用冷郁的内心呓语构成的。就像我刚才说到的那样,语言是未经雕凿的,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自己心里用的,即使有些出入,但基调是那样的。但不是我们那种欲望的内心呓语,而是冷郁的。就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人,他不仅自己看破,他还要让别人也看破。所以他就开始写小说,或者让别人把他写成小说。就是这种不怀好意的感觉的内心呓语。她的小说用冷郁的内心呓语配合强迫,让每个看的人――每个真正费了功夫去看的人的心肠冷起来,让我们觉得书中的东西不是别人的东西而是我们自己的被遗忘了的记忆。原来我们还有这么冷峻的思想啊我们一开始可能会这样想。或者根本就不曾这样想过。我们一开始可能会讶异但是后来就好了。因为她写出了我们自身的作为人的残酷的那面。我们的生命就是驾御在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的基础上的。她让我们这样发现,却不让我们的良心发现。她偷走了我们的良心,不、不如说是她让我们发现我们的良心一开始就是伪造的。我们是冷郁的,她把冰冷的海水倒进我们的后衣襟里给我们降降温,我们冷的直打颤,如果你受不了了你就赶快喊停她可能会良心发现停下来的。我们在一个大冰窟里,她的小说给我这样的感觉,好你们进来了感觉凉快了点吧,制冷剂――冷郁的内心呓语。

她的小说的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遍布血染的暴力行为。可能有的时候你粗粗的瞥上一眼你看不出来什么。是的她就是要讽刺我们的语言我们日常用的语言。她凡是在写到这种东西的时候都用上了暗喻。可能也有没用的,但那肯定被删了。就像不良暗示一样,她用一些东西来表达我们所不知的人的那面,邪恶的那面。当然她不会说的那么直白。当然不是怕我们受不了,而是为了满足我们的伪善。当然当我们发现她写的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就发现我们的伪善是受了多么大的伤害的了。啊我深深地被你伤害了。我们的伪善如果还有力气的话一样会这样的说。然而打击实在是太大了的了,我就不曾发现我的伪善还有什么剩余我就只是发现,我觉得她就是这样拐弯抹角的骂我们平日里的伪善,她想让我们变成死心塌地的冷心肠。当然这样做是有她的理由的。她的小说的暴力行为的叙述是很值得一提的,因为如果你恰好喜欢的话并且你又恰好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或者小姑娘你就会发现你有多喜欢小说里的那些暗喻――它们实在是太血腥了作为暴力行为。

她的小说里有种不可自拔的沉溺。沉溺,所有的角色都沉溺在自己的角色里。他们扮演他们自己的,从来不与别人交换。作者也给你一种感觉,她在沉溺于自己的写作,过于沉溺了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一切的文字都哗的给你这么一种感觉,连你的手你的身子你坐的凳子都开始往地心沉溺了,跟太阳比地球实在是太小了,但跟地球比我们自己又不是更小的吗?她唤起了我们美好的情感却又让我们发现我们的这种感觉是多么的令人害怕。沉溺,并且不可自拔。她的小说让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你搞不懂她在写些什么于是你想搞懂她在写些什么但是她就是不让你搞懂。这就是所谓沉溺。就像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捉迷藏。只不过这里你永远都抓不到她的真正要表达的意思,你只能抓到影子,你自己的。

迷情与疯狂,怜悯与害怕,固执无邪无畏。她的小说揭示了社会陈腐现象,以及禁锢力的荒诞不经,我们生存根基的振动。她的小说极端偏执,材料总是心灵压抑后的畸变、畸恋。这是她热衷表达的话题。而这些话题是从卡夫卡开始就深植于现代派文学的核心之中的,虽然我们在创新中可以看到很多人已经多多少少有点偏移了,但是耶利内克又把我们带回到我们的出发点来检视我们曾经的理想,用这样一种方法。

耶利内克的小说如果不从传统小说的角度来看,甚至可以理解为a piece of music,音乐,音乐也不是具有具体内容的,虽然有的时候配合特定的场合来看是这样的。我们不能奢望像理解共产党宣言那样去理解一段音乐,就像我们不能这样去理解她的小说。
文艺片就是这样的,不可理解。虽然有着种种的出格之处,但在出格处的掩盖下,进行的是对人的真实面目的探索。

假如给我三天黑暗

闹钟响了。

伸出手,往平常闹钟会在的地方按。塑料的质感,突起的小方块,按下。它停了。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冷;被子里暖和。再睡十分钟,心想。

迷迷糊糊,不会睡过了吧。睁开了眼,一片漆黑。难道天还没亮,闹钟调错了,闹钟坏了。把闹钟拿过来看,什么也看不见。即使是夜晚天也不至于黑成这样吧,按了一下闹钟上的light,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没电了?刚响过的啊。
外面很冷。被子滑下去了,重量感从背上转移到脚底,伸出左手,去摸窗帘,窗帘不在中间?它们还在落地窗的两边,从来就没有被拉上过,怎么这么黑?日食?月食?带有极端不透明感的黑色云团遮蔽了天空?小行星撞击了地球?
暖和,暖和。手上,左手,身上,阳光在舔它们呢,太阳已经出来了啊。
我在黑暗中穿好了衣服,把被子的四角拉了拉,无意识地伸出双手,摸索着来到厕所。刷牙洗脸,平常我都闭着眼睛干的,没什么困难。
完了以后,我摸着来到客厅的沙发上,既然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不可能让我去楼下买早点,我叫了两声爸妈,没人应,走了吗?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在脑中回忆电话机的位置,走到那里打了一个117方才知道。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
肚子饿了,没什么好吃的,我又挣扎到厨房,从壁橱里拿出泡面,打开,取出调料,放入,倒开水,盖好。筷子经常夹住碗沿,碗倒了一次,面汤撒出来了一点,我想喝点汤,但筷子放错了地方,掉在地上。于是作罢。谁知道碗会不会放错地方。
我又回到沙发那里,这大象一样的存在,永远都不会从我的触觉中迷失。我很讨厌沙发,特别是夏天。这沙发到了夏天简直就是恐龙的肚子,哦不,恐龙是冷血动物,就像大象的肚子,热烘烘的,空调怎么吹都不顶事,我三番五次的说换个木头的或者布的沙发,他们不是不乐意,总是说好下次想起来就买,也不是缺这个钱,只是怕麻烦,换个沙发和换个手表是两个概念,前者要大动干戈的多。
不过现在还好,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要是夏天不那么热我也倒挺喜欢夏天,我喜欢阳光充沛的日子,这样我就可以戴太阳眼镜,也可以穿我那身夏天的行头,那可花了我不少钱。阳光多了总是让人心情开朗,特别是在秋天这样缺阳光的季节。
如果天不是这么的黑的话我也不会太吃惊,这里就是这样的,到了这个季节,没完没了的下雨,下大雨,暴雨,早上起来就黑云笼罩的,搞得像五点钟的光景,但又没有那种黎明的淡薄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忧愁。下啊下的,不过今天还好,我感觉的出来,太阳在天上干它该干的事呢。
可我呢,我该干什么。今天还得去上学呢,但现在去肯定会被骂,而且闹钟这么晚才叫,父母也没有把我叫起来,他们以为我今天不上课吗?他们自己都还要上班呢。
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坐着,左腿在右腿下面,右腿在左腿上面,左手放在右手的肘里,右手在左手的里,交叉的放着,无所事事。我想看电视,但什么也看不见,开了也白开。加上现在加了一个什么机顶盒,看不见遥控器上的按钮是不可能操纵成功的。
但还是试试吧,反正没事干。我从茶几上摸到了遥控器,按了最上面的电源按钮,听得电视嘭的一响,开了。
好像是新闻。
打工妹要跳楼被人拉回去了,海地发生示威要求总统下台,香港动物园的小鳄鱼逃出来了,新西兰准备换国旗。我看不见。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与我完全不相干。楼也好,海地也好,动物园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从来就没有。
我只是在这里,在现在,沙发上面,听着正前方的声源发出的可以被理解的声音来解闷,但闷真的被解了吗。我不知道。
换台。电影频道,吉普车的引擎,机关枪的怪叫,好像是在追什么人,用吉普车上架着的机关枪乱扫。一点也不真实,是人被打到一枪就没戏了,即使没被打死,也总是有影响,然后被抓住,杀死;即使没伤到肉,也会让人那么激灵一下,对心理有影响,或许本来逃的掉的就此失败了。可能看过。老掉牙的剧情,但现在这样,什么电影都看不了了,能这么回忆一下看的见的日子也很不错了。
难道我在怀念那些看的见的日子吗?没有,怎么可能。那些日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从来没有珍惜过,不过现在珍惜也来不及了,没有什么好珍惜的。如果真要珍惜的话,不如珍惜一下眼前的浓密的黑暗,我自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完美的黑暗呢。
黑暗是自己来的,我想赶它走它也不会走,只有等了。
电视听了一会,越来越怀念原先什么都看得见的日子,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当然不行。因为你怀念它也不会回来了,得不到的东西,对付的办法就是不去想它。
所以我去自己的房间里,书桌抽屉里,还有我的cd随身听,听一下那种本来就只能用耳朵听的东西。
我戴好耳塞,按下开始,昨天放学回来时听的爵士乐又开始了,接着昨天听下来的地方。小号手在卖力的吹着,像是要吹散我眼前的黑暗,看不见的黑色海洋在黑色的天空下黑色的翻滚着,小船,我就在小船上,暴风雨,我紧紧的搂紧桅杆,唯一的桅杆,雨点被感觉到了,云被风吹过划着天空的响声,摩擦声,耳塞里徘徊啊徘徊,不听了,不听了我还不行吗。
我取出光盘,却想起来不知道光盘的盒子在哪里,看也看不见的,往可能是桌子的地方一放,伸手去拿桌子边缘的那一摞光盘盒子,轰。倒了。我把硕果仅存的那一盘放进随身听,按了开始,居然是我最不喜欢的二泉映月,什么时候把这张我爸的碟子放在这里了?可能是他用我的随身听听了一下他的碟子吧,也不记得带回去了。不过其他的碟子都掉在地上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这张盲人的音乐罢了。没有激情,没有,没有,没有。平淡的水一样,偶尔一两个精致的小漩涡,听不下去了。什么都听不下去了。原来不是这样听的,都是一边做数学作业,一边上网聊天,一边看漫画的时候听的,也不是这样听什么古典什么爵士什么民乐不听的,都是些摇滚是些pop乐不值一提的。
把耳朵当眼睛使时是无法忍受耳朵的被愚弄的。挡住不行,灌输事实上没有的音乐不行,虚构环境不行,眼睛就是眼睛,没有眼睛的时候耳朵就是眼睛,耳朵都没有的时候就用鼻子好了。
我摘下了耳机,把它们往桌子里推了推,拿起床上放着的收音机,拔掉耳机让它用其自带的扬声器放音,扶了一下天线,有声音出来了,又是新闻。这个样子听新闻让我想起在路上一边散步一边听收音机的老头子,他们的眼睛也不行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还有光明,还可以感觉光线的强弱,我却生活在这样一种彻底的黑暗。这不是我一直都渴望着的吗!一种彻底的绝望!彻底的孤独!任谁也不能撼动我的心,因为我看不见别人,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和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像是从外太空来的一样遥远而缥缈,不实在的感觉。百闻不如一见啊。
收音机里也是有放音乐台的,放的那些平时我听的流行乐,周杰伦,孙燕姿,等等,他们的调子是很变化多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感觉:怎么样这样的声音你做不到吧。
怎么样这样的声音你做不到吧。做不到吧。
做不到吗,做不到又怎么样呢。奇怪的感觉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脚尖到后脑壳。反胃。我把它关了。
接下去干什么呢,我又回到大象的胃里。发呆,原来看过的各种东西都浮现出来了,坐电车时看见的感兴趣的小店,从来没去过的;同学,喜欢的女孩;刚吵过架的朋友,上回出去把我的手机摔了一下,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发短信时看见的手机的屏幕,输入法;玩过的游戏,看过的电视节目;什么东西都是。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不能再这样发下去呆了不然我,不然我肯定要疯掉的,我家的那落地窗外面是阳台阳台上面有一些架子妈妈晾了衣服在那儿外面是一个斜的护栏,就像你一开门,先看客人的脚时你的眼光所成的那个角度。不好爬啊,如果爬的话,爬上去然后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地,或许会花掉很长时间呢?那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117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
听了一会儿电视节目,因为看不见。发现看不见的时候觉得有什么说不上的感觉,那有点像醋意,有点醋。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听随身听,换碟子的时候,一摞放在桌角的碟子掉了。
听腻了后就改听收音机,但收音机居然也有听腻的时候。
阳台上的光线很好,我猜。
阳台是朝南的,差不多一整天都有阳光。太阳比较敬业的时候,躺椅就被搬出来放在阳台上,躺椅的右扶手边有一块多出来的地方,正好放个杯子。书可以就那样倒着开着挂在左扶手上,晾床单似的。不过今天阳光再好也没用了。站在阳台上。
阳台外面是一条马路,原来。后来又修了一座立交桥盖在上面。于是堵车的时候少了,空气也被更厉害的污染了。
路的两旁自然是房子,不是树,也可以被当作树,叫做水泥树。
树们有的高啊有的矮。
晚上比较好看,树会亮的,星星原来是在天上的,后来都掉在地上了,掉到树上了,晚上的时候就不用再抬头找星星了,反正也是找不到的。不用抬头找星星了,俯视吧星星都在地上。
可是连地上的星星我都看不见了。我他喵的是怎么搞的?
我也不知道啊。黑暗是它自己要来的就让它自己走吧。
过于安静了,安静的分不清睡眠和清醒。窗户关着,外面没有汽车的嘶鸣。我在这里,没有人来找我,没有电话,什么事都干不了。白日梦?没有意义。白日和夜色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不能再忍受了。我要出去走走,我还有想象力。

我坐在大象的胃里。不是真的大象,是那种儿童游乐园里的,供小孩爬进爬出的大型玩具。
我现在就在这里,软软的橡胶一样的胃里。我站了起来,走到胃壁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台电话。我摸到了电话听筒,把它拿了起来;摸到了按键:四排每排三个,我还记得都是哪些按键。电话机上的按键和老式的自动取款机是相反的,电话最左边一列是147。取款机的是741。我抚摸了几遍按键,确信自己已经记住了按键的位置,就抬起手来按,117。这很容易按错按成114,我就按错过好几次。那时我还看得见东西。现在在大象的胃里,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分。
我爬出了大象的胃,还是一片漆黑。不,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都是黑暗精灵,不能见光的,一点都不行。所以我们都住在地下,大洞里。有钟乳石,很大的,我们就把石头镂空住在里面,这里面还让矮人帮了忙,虽然我们和他们关系一直都不好。不,应该说是很坏。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何况矮人。
我们用的灯是一种发出黑暗的灯,有路灯,路灯的光会笼罩出一条又一条完全黑暗的线路。与其说它们是灯不如说是吸光器,不过是现有地上人发明的灯我们才想出吸光器的,这样我们白天也能干点事了,不用等到没有月亮的晚上。
我现在就在中央公园里。应该有人的。我们不用眼睛,眼睛不过是装饰品,可有可无,就像地上人耳洞外面的那包菜一样的软骨和肉。那玩意儿对我们来讲可是至关重要的。外面的外耳上长满了细小的洞,用来接收声音,红外线,蓝牙什么的,哦不,我是说,一些频率的电磁波。这样我们就知道附近有什么。
我们的鼻子在呼吸的时候会发出一串由高到低的声波来引起附近物体的共鸣,这样我们就知道附近有什么了。
我就在呼吸,我附近的中央公园很大,但是作为儿童游乐场的这一隅却很小,且被挤到了后门这里。所以后门应该离这里不远了。我在附近找到了一双鞋子穿了进去,就像是我自己的鞋子一样,非常合脚。
我推开了厚重的门,来到了外面公园的外面。但是这个公园是修建在一个高地上的所以我还要下去,我就找梯子后来我在高地的边缘找到了一个自由落体的梯子。这种梯子原来是矮人经常使用的。我们就用绳梯或者干脆徒手攀爬。不过我们发现这玩意儿挺好用,就在每块隆起的地面边缘都装了。它的工作原理是每隔两米就装一张网,下去的时候往网上跳,它会先兜住你然后在你的下落速度降为0时松开网,你就往下面一张上掉,周而复始,直至你掉到地面。上来的时候就有点危险了。有一个大弹弓,你站到弹弓里后上满劲,它会把你往网上弹,因为网会自动松开所以你一进网就必须马上下去否则就会掉到下一张网里,以至重来。原来上去的时候很危险所以每个弹弓都有专人操纵后来大家都用熟练了就取消了专人以至有一批下岗的黑暗精灵到市政府门口静坐示威,不过熟练就好了。网都是用的我们自己的蚕丝编的,也是黑色的,不会引起视觉疲劳,用一百年也不会坏。曾经有人因为无法忍受矮人带来的白色的网把自己眼睛拆了的。不过眼睛本来就是多余的东西所以无所谓。
我就这么想着然后落到地面来了。屁股着地的因为走神了,我站起来揉了一下屁股,然后走出了高地的音波阴影里。你离一个很大的东西太进的时候它会吸走一部分音波,你就听不见附近还有什么东西了。这很要命有人就被突然开过来的车子撞死过的。
我听见很多车经过。都是魔法驱动的。你坐上一辆车,把专属的魔力水晶放进车上的盘子里然后灌入魔力水晶就开始放蓝光,当然是很暗很暗的那种蓝光。车子就启动了,你想象车子向前开它就会自动向前,一切都是要靠想象力的,没有想象力你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
我知道每条路都是会有开始和结束的所以我就沿着它往下走我知道路总是有尽头的。到了尽头就可以过马路了。我听见很多车停在一个地方剧烈的喘气我就知道尽头到了。我还听的见数秒器在倒数,倒数完了车就会开动的所以我赶快走过了马路。在这里速度不能太快不然会撞到人的。我刚才就撞到了好几个。我们不是用语言交谈的所以他们发出声音的时候我也不会太注意。
我们有心电感应的能力我们直接对着我们要交谈的人想象自己跟他在说话我们就能让他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或者说我们想说什么,不过我不喜欢这样,当你要这样说的时候周围的事物会让你分心而你又不得不分心来应付他们。小心被车撞到。千万不要伤到内脏我们这里的医院可是没有光的他们乱开刀乱动手术你都不知道他们还要给你打麻醉。反正进了手术室跟进了太平间是一回事。
可我还是闻到了医院的味道。鼻子是我们第二重要的器官,反正我什么也看不见,哦不,是我们。鼻子有时比耳朵还好使,几千米以外的什么变故往往是鼻子先闻到耳朵才发现。别跟我说声波比气味传的快。有时候声波很容易消失气味却不会,别忘了这是在地洞里,没有什么味道可以跑的出去。而且我们辨别人的主要办法就是闻味儿。
我现在就站在医院的门口,我可以听见很多人,来来往往。他们满怀着各式各样的怀疑,忧虑,来自于心理的不健康,他们进去,然后变成定时服药的机器出来。有的人进去就不再出来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纯是医院的问题,人是天生不会死的,哦不我是说精灵,黑暗精灵。不是真的不会死,只是我们的寿命很长,长的可以忽略到底有多长。
我进去了,虽然没有病。我看不见了,但这不是病,这是正常的在这里。我看不见,他看不见,我们都看不见,所有人,"大家",都看不见。
我听见自动扶梯,这种东西刚从地上引进,我们不是跟地上断交的,我们有往来,不过我们不能忍受阳光所以我们一般夜晚才出去,很黑很黑的那种夜晚,有些半人半黑暗精灵的,他们就把东西卖给我们,我们的水晶在地上风评很好,那就是我们买东西用的货币。不过在地下我们就直接用魔力买东西了。你把魔力传给他,传送一定量的魔力就可以买到东西。魔力还有很多用途,比如说,开汽车。至于魔力是怎么来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好像只要是大人就可以了吧,两个性别不一样的大人干点什么就会有魔力产生。
我上了自动扶梯,它把我带到了第二层。
这里,药水味儿更浓了,我都辨不清东西了,所以我准备回去,原路返回。但是我好像上错了扶梯,总是下不去,我记得我听见了两架啊,我就是站着左边这架上来的,那又变得应该是下去的吧,为什么下不去了。我尝试了七次,七是我的幸运数字。然后我的脚就不知为什么离开了地面,难道我无意中触发了漂浮魔法?我还是小孩啊,又没有魔力,怎么可能。但我确实发现两耳外的世界在移动,就跟黑暗一样,这种移动不是我要他来的是他自己要来的我拿他没办法。啊。

伸手拦下了一辆的士。听见他刹车的声音,摸到了门把手,开了门进了去。
"到哪里?"
"到中央公园。"
"啊?你说什么。"
"中央公园。"
"这里就是啊!"
难道绕了一圈,哪里都没去吗?
我坐电梯回到了家里。大象的胃袋。
以前喜欢闭着眼睛走路,但总是害怕,害怕什么?如果想象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应该有什么东西,反而容易害怕,害怕所以睁开眼睛,于是失败。或者再次地闭上眼睛,或者忘掉闭着眼睛走路的欲望。

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117
711是便利店。117是查时间的号码。
原来的系统比较好:你打117。你会听到电话那头――遥远的不知在宇宙的哪个尽头――"毕"地一响,然后时间,日期。现在却还要听是谁谁谁在为你报时,什么荒野,什么yellow book。浪费时间。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节省时间,节省到处找时钟,手表,带时间显示的任何显示屏,的时间。现在却要我浪费我的时间。我打电话就要缴话费了。已经缴了。
很多东西,原来是好的,后来就变坏了,就像苹果一样,你吃不吃把它放在外面,它总是要坏的。所以要么把它吃了,要么等着它坏。我想是人都会选择吃吧。
但是如果根本就不想吃呢。
那我就不会吃。我会让它自然的坏。肚子饱饱的了,别说苹果,一口水都喝不下。如果有人问起理由,可以这么回答,不至于遭人白眼(瞧瞧,娇生惯养。),也不至于被人强喂(你给我吃啊,你倒是吃不吃啊。)。反正不想吃就是不想吃,理由都是后来找的。
很多东西,原来是好的。比如我过去的生活。
我眼睛还看的见东西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一切对我来言都是那么新鲜。然后这种使我耐以为生的新鲜感不见了消失了。不是朝夕之间消失的。而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消失的,长的我都没耐心看它是怎么消失的了。反正有那么一天,我一睁开眼,没什么新鲜的了,眼前的一切。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什么都看不见,那生活对我的感觉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说不定在事物原来可见的表层物消失后,我反而可以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一面。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还能看见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无非是得到了多的过剩的耐心。一切都需要你有耐心了,再小的事都需要。喝口水,你要估摸水平面的位置,别喝漏了,放杯子时要记住桌子的位置。当然,习惯就好了。但比起从看不见到看得见的过程的习惯速度,反之的速度要慢得多。

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117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
周而复始。

不知不觉的,我的话费变的还剩12元。

上个月24号刚充了100元,然后11月有6天,12月今天是8号,也就是说,仅仅14天的时间,我就花掉了90元的话费……

这在以前是完全不能想象的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究其根本,是因为结识了一些专门用手机短信聊天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