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欲望
读《情欲》这本书,有两种读法。当作黄色小说看,或者当作文艺片看。
黄色小说的很多特点它都有了,连绵不断的性交,大特写,淫秽的话语,喧闹的人群,畸形的关系。陈述的语句或许多多少少有点类似,但本质上不是一种东西:一种意图暂时性地满足男性的欲望;一种锋利地讽刺男人,用男人惯用的语言和想象。这里面非常关键的一点就是写法。《情欲》不黄,就是把那些删掉的地方还原回去也不黄,那些隐藏的很好的讽刺,就像肉丝中间的苦瓜,大嚼起来未免倒胃口,正确的吃法是细嚼慢咽。
耶利内克的作品也是这样的,存在正确的读法:要放下一切,什么都不想,不听音乐,不看手边的东西,不喝水――水也喝不得的。坐好,挺胸直背,两手扶书。倒不是说就只能这么读,但是她的书弥漫着晦涩,虽然晦涩仅仅对气氛进行了渲染,作品所写的东西并不包含任何程度的晦涩。晦涩使得我们集中注意力,看她的书和看油墨没干的报纸是两码事。
晦涩使得看书的人集中注意力于书本,书本却不回报于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难以理解的地方。通篇不过是大大小小的若干次做爱,以及夹在做爱中间的一点点可怜的情节和心理描写,以物比之,可以说成是双层吉士汉堡里那两片腌黄瓜。
也没有什么比喻, 多余的比喻一点也没有,大多数时候都恰到好处。"这帮年轻人都是他妈太阳拉出的屎,那么早早地都下山了。"干净利落,对比我看过的中国女作家的作品,那些泛滥的修辞,所营造出的糜烂的华丽,只能理解为她们不肯解下几千年来中国女人的沉重。好的还是有的,不多,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怎么写,就拼命化妆。用不着那么多文字的化妆品,那些东西都是留不下来的。看看耶利内克:她的比喻都是极简单的,眼睛扫过意思也就明了了。没有双关,有也不是太多,那种好像到处都是的双关算不得双关的,不然就根本看不懂她写的文字了。
也可以说耶利内克写的就是成人寓言,阴冷得很,仿若飘过窗前的冬雨。不怀好意的声音构成了混沌的海,我们打开书,书把我们扔入海里。"谁上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说,声音比人重要。"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她也不给我们指南针,要想从书的混沌里出来你还要靠自己的努力,可能失败,可能成功,但成功也没有把握,我们只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书的结构,给人的感觉就是被胡乱地叠在一起,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搭出个鸟巢。不像传统小说那样脉络清晰,也不像一些现代派小说那些显出工整的紊乱,而是浑然天成的混乱。想到哪写到哪,至少读起来是这样的。结构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情理,随便翻开:故事情节从工厂转移到她家中,没有任何的过渡,一段结束,另一段开始,仅此而已。
语言也是相当值得一提的。像极了连绵不断的自我暗示,"我"很少出现。这种语言是很适合阅读的,如果在语言上下点功夫来让读者读的舒服的话。但很明显这种功夫是没有下的,这也是新小说派以来的一种写法:小说不是让读者累了躺着看的消遣,小说是艺术,读者要端坐,认真的投入,像欣赏断臂维纳斯或者神秘的微笑――蒙娜丽沙那样。于是小说的闪光点被深埋在文意、暗喻、双关里了,不付出很大的努力去读的人是不会被文字吸引的。这可以看作是小说的贵族化趋势。阿兰・罗伯・格里叶,克洛德・西蒙,娜塔丽・萨洛特。很难说作者没有受过他们的影响,因为太像了。那种有意无意的刁钻,读着读着在意识里就失去了自我,语句像小溪一样自然地流入心田。作为先锋文学的价值也便凸现了出来,虽然作为读者来说要话费一些时间来接受这种累人的读法。不过作为消遣,我们还有电视,还有电影网络电脑游戏,所以原先的消遣也就晋升为艺术。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
作者在努力地抛弃作为叙述者的作者,让你无法感到她的存在。就像是一些电影剪辑,杂乱无章的堆放在一起。都是从一个女人的一生中随便挑出来的,然后粗粗的排列一下先后顺序,就搬上银幕让你看。当然时不时还是会飘出"我"的幽灵。所以说作者也在制造一种精神错乱的印象。一切就像是发生在精神病院里一样,你听一个病人在跟你讲她所知道的一切,而你也是有病的。所以故事就这样颠三倒四佶屈聱牙,好不容易才还原出这部小说。因为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听来的,所以一切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没有感情,没有人间的温暖,连冷冰冰的理性也不见了,可以说是地狱都不如。或者说是地狱的第十九层。她的语言,她的结构,她的文思,或者不如像她写文章那样把这些东西一锅煮:她的小说。
就像别人评价的那样,她的小说有种剥离感。把我们从我们日常性的生活中给剥离出来。她不是在写幻想式的骗钱货(即使是这种东西也总是来源生活的为了满足我们生活中的欲望的)。她写的是我们的日常生活。但是用的不是我们日常的所熟知的口吻。或者说是她发明的新的写法,虽然这种写法别人已经在别的领域用过了。
她的小说弥漫着精神强迫症。她不管你听不听看不看,她只顾说,说她自己的。她却又想让你听,她却又知道你根本就不想听,因为你很忙。所以她就强迫你听。所有的人物都是这样,他们发生他们的事,过他们的日子,即使混乱,也和你不相干。但是他们的所以生活都是为了别人看,所以一开始就带着很浓的精神强迫症气息。语言连着语言,仿佛曝晒后的巧克力,全都粘一块去了。人物连着人物。故事连着故事。情节连着情节。因为混乱,你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读起。一般的小说,就像一大碗面条,每一段就是一根面条,你吸完一根,然后下一根,每一根都不长不短,虽然现在好像流行更短一些的。你让你的眼球顺着头看到尾,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于是面条算是吸完了,一段就算是看完了。然而她的小说却像是打了结的,缠绕的曲线。你好不容易找出一个头,开始吸,却发现一根面条居然是那么的长,而且好像没有尾一样――即使作者把每段都分开而且打上一个回车,但那没用。你还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吃完这条在吃那条――所有的面条都连在一起去了,仿佛是这样。仿佛没有尾巴一样,不、连头都仿佛没了。终于你吸完了,发现好像一碗就只有一根一样,累得筋疲力尽,却发现她又跟你端上一碗――下一章节又开始了。所以说看她的小说很累的,是一项体力活。不要指望你在看肥皂剧。而她又不是等你慢慢看,她在强迫你往下看。这种气氛就弥漫出来了――精神强迫症。
她的小说是用冷郁的内心呓语构成的。就像我刚才说到的那样,语言是未经雕凿的,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自己心里用的,即使有些出入,但基调是那样的。但不是我们那种欲望的内心呓语,而是冷郁的。就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人,他不仅自己看破,他还要让别人也看破。所以他就开始写小说,或者让别人把他写成小说。就是这种不怀好意的感觉的内心呓语。她的小说用冷郁的内心呓语配合强迫,让每个看的人――每个真正费了功夫去看的人的心肠冷起来,让我们觉得书中的东西不是别人的东西而是我们自己的被遗忘了的记忆。原来我们还有这么冷峻的思想啊我们一开始可能会这样想。或者根本就不曾这样想过。我们一开始可能会讶异但是后来就好了。因为她写出了我们自身的作为人的残酷的那面。我们的生命就是驾御在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的基础上的。她让我们这样发现,却不让我们的良心发现。她偷走了我们的良心,不、不如说是她让我们发现我们的良心一开始就是伪造的。我们是冷郁的,她把冰冷的海水倒进我们的后衣襟里给我们降降温,我们冷的直打颤,如果你受不了了你就赶快喊停她可能会良心发现停下来的。我们在一个大冰窟里,她的小说给我这样的感觉,好你们进来了感觉凉快了点吧,制冷剂――冷郁的内心呓语。
她的小说的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遍布血染的暴力行为。可能有的时候你粗粗的瞥上一眼你看不出来什么。是的她就是要讽刺我们的语言我们日常用的语言。她凡是在写到这种东西的时候都用上了暗喻。可能也有没用的,但那肯定被删了。就像不良暗示一样,她用一些东西来表达我们所不知的人的那面,邪恶的那面。当然她不会说的那么直白。当然不是怕我们受不了,而是为了满足我们的伪善。当然当我们发现她写的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就发现我们的伪善是受了多么大的伤害的了。啊我深深地被你伤害了。我们的伪善如果还有力气的话一样会这样的说。然而打击实在是太大了的了,我就不曾发现我的伪善还有什么剩余我就只是发现,我觉得她就是这样拐弯抹角的骂我们平日里的伪善,她想让我们变成死心塌地的冷心肠。当然这样做是有她的理由的。她的小说的暴力行为的叙述是很值得一提的,因为如果你恰好喜欢的话并且你又恰好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或者小姑娘你就会发现你有多喜欢小说里的那些暗喻――它们实在是太血腥了作为暴力行为。
她的小说里有种不可自拔的沉溺。沉溺,所有的角色都沉溺在自己的角色里。他们扮演他们自己的,从来不与别人交换。作者也给你一种感觉,她在沉溺于自己的写作,过于沉溺了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一切的文字都哗的给你这么一种感觉,连你的手你的身子你坐的凳子都开始往地心沉溺了,跟太阳比地球实在是太小了,但跟地球比我们自己又不是更小的吗?她唤起了我们美好的情感却又让我们发现我们的这种感觉是多么的令人害怕。沉溺,并且不可自拔。她的小说让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你搞不懂她在写些什么于是你想搞懂她在写些什么但是她就是不让你搞懂。这就是所谓沉溺。就像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捉迷藏。只不过这里你永远都抓不到她的真正要表达的意思,你只能抓到影子,你自己的。
迷情与疯狂,怜悯与害怕,固执无邪无畏。她的小说揭示了社会陈腐现象,以及禁锢力的荒诞不经,我们生存根基的振动。她的小说极端偏执,材料总是心灵压抑后的畸变、畸恋。这是她热衷表达的话题。而这些话题是从卡夫卡开始就深植于现代派文学的核心之中的,虽然我们在创新中可以看到很多人已经多多少少有点偏移了,但是耶利内克又把我们带回到我们的出发点来检视我们曾经的理想,用这样一种方法。
耶利内克的小说如果不从传统小说的角度来看,甚至可以理解为a piece of music,音乐,音乐也不是具有具体内容的,虽然有的时候配合特定的场合来看是这样的。我们不能奢望像理解共产党宣言那样去理解一段音乐,就像我们不能这样去理解她的小说。
文艺片就是这样的,不可理解。虽然有着种种的出格之处,但在出格处的掩盖下,进行的是对人的真实面目的探索。